古丽巴哈尔•纳斯尔:石城女人(中篇小说)之一

作者:古丽巴哈尔•纳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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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3-06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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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丽巴哈尔·纳斯尔 (维吾尔族)著 
苏德新   翻译
那天是周六,我的家人都没准时起床。这已成了我家的习惯,一到双休日,我们都想睡个懒觉,直睡到九点或者十点,一家人才聚在一起吃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早餐。我的女儿们平日都赶着去上学,不肯吃备好的早餐,勉强喝杯牛奶,吃个鸡蛋,或者装一两块饼干,便匆匆出门去上学。只有在这一天,她们才会与她们的爸爸嘻嘻哈哈地吃顿顺心如意的早餐。为了不弄醒甜甜地睡在我身边的阿尔斯兰,我轻轻钻出被窝,蹑手蹑脚走进厨房。我的家刚刚重新装修过,厨房是那样的整洁、宽敞,贴在墙上和铺在地上的磁砖明光锃亮,家具熠熠生辉。对这一切,我的心中有一种满足和喜悦感。装修这套房子之前,我对阿尔斯兰说过,别的地方不装修也罢,厨房和卫生间却不能不装修。因为,生活中最要紧的两种需求就是在这里完成的。这里的宽敞与舒适,直接影响着每个家庭成员,尤其是家庭主妇的情绪。为了不发出咯噔声,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点着火炉,而后从冰箱取出鸡蛋,每人一个,油煎之后,盛到小盘子里。再给我的女儿们烧开牛奶,备好点心,再把其它饭食一一摆放在餐桌上。我一向热衷于餐桌上的饭菜的摆放艺术。尤其是节假日,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可以从容地将漂亮考究的杯盘碗碟在餐桌上摆出各式各样的形状,显得丰盛而华贵。今天,我重复着以往的早餐作业,先在盘子里摆上两种果酱,把蜂蜜、桃汁、乳糕摆放整齐,然后从冰箱取出馕、面包以及昨天买回来的软托卡琪馕分别码放在篮子的两头,将篮子摆放在餐桌的中央,把牛奶倒进两个水晶棱角杯里,壶里瓢着奶油的早茶则原封不动地放在炉子上,把早茶和茶碗拿过来摆放好……我再次美滋滋地欣赏了精心布置的餐桌,然后去叫阿尔斯兰和孩子们起床。
阿尔斯兰已经醒了,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儿。这让我想起他昨晚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叫道:“快起床吧,哪来那么多睡不够的瞌睡?别把工作中的烦恼带到家里来。
他就像等着我说出这句话似的,一骨碌爬起来,钻进了卫生间。我正在叠被子,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女人不客气的、好像给我下命令似的声音:“喂,叫一下阿尔斯兰……
我的心不由“咯噔”一下。尽管这样,我还是想,大概是同事有急事找他。我到卫生间门外叫道:“阿尔斯兰,你的电话。
“你不会说我在卫生间吗?等会儿再打。”卫生间传出阿尔斯兰厌烦的声音。我又跑回去,拿起话筒对那女人说:“他在卫生间呢,他说五分钟后再把电话打过来,你叫……”没等我说完,那女人“啪”的一声挂断了线。大清早碰上这样不顺心的事,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手握话筒愣在那里,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大早就给人家家里打电话叫人家的男人,还毫无礼貌地挂了电话,真让人郁闷。我就这样愣怔着,连阿尔斯兰从卫生间出来都没有发觉。两三分钟后,我才放下电话,去卧室铺床叠被。因着心里窝了一团火,我铺的床罩也没往常那样平整,枕头也随便扔在床头柜上。
刚想离开卧室,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去接电话时,想起刚才那个无礼的声音,便没去接。这时,听到客厅里阿尔斯兰和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因我心里有刚才那个疑惑和不悦,所以没到客厅去,只想听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可是,阿尔斯兰的声音很小,什么都听不到。后来,他挂了电话。我呆呆地站在卧室里不知所措,一边责备自己,从结婚到现在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疑心,一边想刚才那个电话确实有些蹊跷,不由得又有了许多猜疑。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我的心怦怦直跳,阿尔斯兰又接了电话。我全神贯注,连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阿尔斯兰的声音很低,依然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我突然眼前一亮,身边就是一部分机,为什么不接听呢?于是,我走到床头柜边,如同拿起一个炸药包似的异常谨慎地拿起话筒。
其实,我本不该接这个电话。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有后来的痛苦。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次,可是自从接了那个电话和听到话筒里的那些诅咒谩骂,话筒里传出的所有污言浊语都成了不可挽回和改变的现实。
“我再问一次,今天你来不来?”电话里还是那个女人趾高气扬、粗野无礼的声音。她如同在审问一个五岁的小孩似的审问阿尔斯兰。我的脑子霎时如惊雷炸响,仿佛脉管里有一种冰冷的液体在泛滥,犹如全身都在迅速冻僵似的。我鼓足所有勇气,把抓在哆哆嗦嗦的手里的话筒尽量贴近耳边。
“我不是说过不去吗?你的脸皮咋这么厚呀?我不是给你讲过多次就此为止么!”
“就此为止?没那么容易!即便就此为止也得满足我才行!”
“咋个满足法?给你钱时你咋就顺手往口袋里装?那会儿你可说了再不找我呀!”
“为啥不找你?你那两千块能让猫儿戒荤吗?”听了这些话,我已无力站稳。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用最后的一点儿气力,强忍着听他们的胡言乱语。
“我给你说过多次,我不是那种人,只因一时冲动,你别这样胡搅蛮缠,也好让我安心操持这个家!你让我到哪去搞那么多钱呀?“别装得可怜兮兮的,你屁股底下坐的是轿车,手里攥着大把的钱,说这话也不嫌丢人!”“好了,我不想跟你磨嘴皮子,你说,你咋样才不缠我?”
“少说也得给我买套房子……”“什么?”也许阿尔斯兰这时已经忘了是在自己家里,竟然提高了声音,一下子又吼又叫地骂那女人:“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像你这样浪荡街头、跟多少人混过的破货,还要我给你买房子吗?”
“哟嗨,你这草包货,当时你咋不说跟多少人混过的破货,咋就没命地往上爬呀?”这会儿从那女人嘴里出来的不是谩骂声而是臭屁熏天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听这些下流无耻的话了。我啪地放下话筒,脑子里一股怒气燃成了火团,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烤羊肉钎子在心里扑哧扑哧地烧烫。真主啊,我怎么遭此罪孽,我可怎么办呀?你叫我怎么办呀?我把头发抓得噼啪作响,心想,把头“咚咚咚”地撞在墙上能不能减轻我的痛苦呢?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就在这时,那该死的电话铃又响了,我一抬头看到的不是电话,而是呆立门旁的面如死尸般苍白的阿尔斯兰!我俩无声地对视了一秒钟。他浓眉下无光泽的眼睛无奈地垂下去。电话铃不停地响着。我们的双脚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似的,谁也没有挪动一步。后来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我上前一步接了电话。“喂!”“你是阿尔斯兰的老婆吗?”
“……”
“喂?……”
“是我,你有什么事?”我突然变得如此沉稳,不过我的声音甚至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一种矜持的冰冷的感觉。不知就是这个原因还是其他的什么,刚才还在撒野的那个女人立刻变得结结巴巴了:“你看,我和阿尔斯兰……我们有一阵子……”
我不想让她重复那些下流勾当,便直接打断她的话说:“我都听到了,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那个女人又吞吞吐吐地胡说八道开了:“他当初跟前跟后地说我有多么好,他是多么爱我,他跟我什么都做了,他还说要给我买房子哩……可现在你瞧,你也是个女人,男女在一起好上了就会做那事的……现在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他却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躲着我……”
那女人的每句话犹如一桶泔水泼在我的头上……感觉一种侮辱、厌恶、憎恨的情绪就像“咔嚓”一声爆裂似的。后来我也不知是冲着那个女人还是冲着阿尔斯兰吼道:“丑事都让你做尽了,现在你想咋的就咋的吧,不要脸的东西!”说完我便扔下话筒,一把推开站在门边的阿尔斯兰,向门外冲去。
 
我是怎么下的楼,遇到了谁,与他们打招呼了没有,这些我都一概不知。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去向哪里,朝什么方向走,总而言之是一古脑儿朝前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心里有个地方在咝咝地燃烧……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感到脚硌得疼,定神朝前一看,说来也怪,我是走在玉米地里的埂子上。我的右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左边是条水渠与玉米地岔出的一条小路,路边是一排用砖砌的平房……哎哟,这不是城郊的回族村么,我怎么来到这里了呢?也不知是为了躲避人们的目光,还是在城郊散发着乡村气息的这个地方让我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可这时仍旧在乌烟瘴气的城市的一个角落的这个小村的我,即便就是进了天堂也不能缓解我心中的痛苦。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不是真的吗?怎能慰藉这种心灵的创伤呢?我若能放声大哭一场也许内心会释放一些,不过平日里遇到一些小小不然的事就会流泪的我,这会儿眼睛如同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的灾难面前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今天在我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眼泪是那么的珍贵。为了释放内心而痛哭一场该是多么幸福啊!
我就这样边想边朝玉米地深处走去,倘若有可能就这样走向世界的那头——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知道我的,或喜悦、或忧伤、或幸福、或痛苦、或流泪、或微笑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地方去。把早晨发生的事情,不,不是早晨,从出生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如同一场噩梦般统统忘掉,或者从我的记忆中彻底涤洗干净,那该多好啊!我感觉精疲力竭。真的,我已疲惫不堪。从早晨到现在,我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可这时,竟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我原地坐在田埂上,两腿并在一起,伸手摩挲着疼痛的肌肉。这时,我才看到脚上穿的是拖鞋。哎,原来出门时穿着拖鞋系着围裙,下楼时或走出家属院时不知有谁看到没有?谁都知道,除了闹家庭纠纷外,一个女人是不会落到如此狼狈地步的。可在所有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的眼中,都认为我在阿尔斯兰眼中是金枝玉叶,我们是一对恩爱无比的夫妻。
我和阿尔斯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经过暗恋的煎熬,后来走上工作岗位,经双方父母同意,堂堂正正地结了婚。我认为自己是幸福的。阿尔斯兰品貌端正,性格开朗,乐于助人,不是因我与他结了婚就能怎么样,而是能与初恋的人在一起生活而获得幸福才感到欣慰。能得到这幸福的女人不多。我从朋友那里听到过不少失恋的故事以及不少受欺辱而令人惋惜的故事。所以,我才十分珍惜自己的幸福,爱自己的家。为了阿尔斯兰,为了女儿,我不怕任何艰难困苦。对我来说,困难是一种享受。阿尔斯兰爽朗、活泼、贪玩,喜欢唱歌跳舞,甚至有时候会弹着都塔尔来上那么一曲。不过他不做那些没名堂的事儿。我比较矜持、深沉,尽管如此,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交际场合我都尽量迎合他。在家里,我们不说你做家务多了,我做家务少了之类的话,外面的重活他都不推给我,做家里的零碎活儿我也不推给他。我们一起动手做饭。某一天单位有差事出去,也不会责备对方,更不会给对方拉脸子看,只是自己回家做饭,照顾孩子了事。我也从没阻止过他正常的交往,因为我相信他对我的爱和对家庭的责任,于是就没有动辄去过问他去了什么地方,我想那样做对我自己来说也没必要。可你瞧,现在……
想到这些,我犹如眼前又现出了噩梦一样的事情,那种屈辱和折磨就像无数条虫子咬着我的心。我只觉得心里难受,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先是拔埂子上的草,接着用手挖土,狠狠往玉米地里扔,接二连三地扔呀扔,连续扔了一阵子,身边的土都被掏空了,指甲缝里填满了泥土,手指也破了。看着流血的手指,我突然想大哭一场,便嚎啕大哭起来。倘若这时有人走进玉米地里听到这样的哭声,绝不会认为这是人哭的声音。我把泥土紧紧地攥在手里哭着,抓着头发哭着,抱着双膝哭着……直哭到声音嘶哑哭不出声来,才把头放在膝盖上不停地啜泣……
夜幕降临,夜影弥漫。刚坐在这里的时候,我认为再没有像这片玉米地一样安静、隐蔽、放心的地方了。可是现在玉米地深处不知是虫子的声音还是鸟儿在扑腾,反正可以听到一种怪怪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仿佛高高的玉米地里有个人翻动着凶险的眼睛盯着我。恐惧顿时传遍全身,我立刻从原地一跃而起。一种寒冷和恐惧感使我瑟瑟发抖。我旋即离开玉米地,来到大路上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路上过往的行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怯生生地绕开了。人们这些举动让我明白自己现在的模样像个疯子,于是我便躲到路旁边用手指稍微理了理头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尽量使自己的面部放松,然后才到路上去挡车。几辆出租车从我跟前开过时欲停又走,我一边朝前走一边朝后看,一看到有出租车开来便举手挡车。后来一辆出租车开到我前面停下了,我匆匆前去打开车门一看,是个女司机。她问我:“去哪?”同时她以同情的目光扫一遍我的脸。我说了我家的住址,她再没做声,只顾往前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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