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巴哈尔•纳斯尔:石城女人(中篇小说)之二

作者:古丽巴哈尔•纳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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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3-08
来源: h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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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楼下,我让司机等着,自己去按家里的电子门铃。门铃刚一响,就传来大女儿拉莱即担忧又兴奋的声音:“喂……妈妈?
我急忙说:“快给我拿二十块钱,出租车司机等着呢。”不一会儿便听到拉莱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我接过钱递给司机,用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道声“谢谢”。拉莱便扶着我上楼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问我到哪里去了。回到家里,莱依勒叫了声“妈”,便到她的卧室去了。她是即将考高中的孩子,看上去她好像多少揣测到早晨发生的事情的原委。
我站在客厅中,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进哪个房间,住了十几年的家此时好像那么陌生。接着我又想:为什么又来这里呢?这个家现在还属于我么?说真的,我怎么又进了这个家?实际上刚才在路上等车时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应该直接回娘家或者到朋友家里去。不过,一定要进一下这个家,应该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才是。这时,阿尔斯兰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我定了定神,去洗了脸,换了衣服,梳了头,转身又把毛巾用冷水浸湿在眼睛上捂了几分钟,让眼睛的红肿消去一些,才慢慢进了客厅。
阿尔斯兰仍旧在吸烟。烟灰缸里装满了烟蒂。我坐在他对面,他仿佛没有看到我,仍然一个劲儿地耷拉着脑袋吸烟。看着他死心塌地,稳坐钓鱼台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地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猛然看我一眼说:“什么怎么办?”旋即便低下了头,顺着这句话,早晨积攒起来的气恼立刻在我脑子里闪现:“还有什么事,不就是这个家里发生的美事么,你在外面的那个小老婆呀!”
阿尔斯兰仿佛没看到我,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夹着的烟卷,旋即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掐灭,接着又拿起一支点上,猛吸几口说:“我泡了茶你喝碗茶吧?”他没正视我说。
“现在这个样子与其让我喝茶还不如让我喝毒药呢,这样我还容易咽下去!”说完这句话,我泪如雨下。除了一肚子气外,不知是阿尔斯兰那句话打动了我的心,还是想起了以前温馨的日子,反正把心里的伤痕,把刚才在卫生间洗脸时想好的在他面前决不流泪的主意全部忘在脑后,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阿尔斯兰什么时候端来一碗茶,递到我面前说:“别哭了,好吗?”
“那你让我笑吗?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男人在外面找了个小老婆,而且是个婊子,难道让我因此而笑吗?”
“小点声,孩子们会听到的。”
“知道在孩子面前羞耻的人就不会做这样厚颜无耻的事……”
“你……”他气急败坏地举了举拳头又停了下来。
“咳!你还耍什么威风呀?我怎么啦?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丑事难道说是美事吗?不怕惹事的人同样不怕后果。明天你把她带进这个家,孩子们总会知道的……”
“你咋这么说话呢?早晨你不是全听到了吗?我不是故意跟她好上的?”阿尔斯兰把后面的话咽下肚了。他说“我不是故意跟她好上的”这句话又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即使不是故意的也好上过,我虽在早晨的对话中得知了一些东西,但这样的话从阿尔斯兰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对一个女人的自尊煽了一记耳光,我又一次潸然泪下。阿尔斯兰从桌子上的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他看到我理也不理他继续哭,又把茶碗递过来,我却用手背猛挡了过去,茶水溅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茶碗在地毯上滚了几个滚才停住。看着阿尔斯兰苍白的脸上滚落的水珠,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瞬间有一种难受的感觉。哎唷,我还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粗鲁地对待他,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阿尔斯兰没擦去脸上的水珠,沉默片刻,从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才慢慢地说:“一天,我们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其中有个朋友生出一个鬼点子,在这期间叫来了几个姑娘,她们中有一个人说‘你的都塔尔弹得好’,以此对我献殷勤。在你带着孩子到吐鲁番去时,有一天我们又聚在了一起,聚会散了往外走时,那个……”阿尔斯兰好像不想说出她的名字,把她称作“那个”,他停顿片刻继续说:“她说‘阿尔斯兰,送我回去’,便坐上了我的车。我也碍于男子汉的面子,心想‘送就送吧’,便开车了。车到一个胡同的平房前时,她说‘到了,到我家里坐坐再走吧。’那天可能是喝多了,我就跟在她身后……”说到这里,阿尔斯兰停了一下。总而言之,即便是阿尔斯兰没有说出事情的结果,他心里也有底了。
阿尔斯兰低着头坐在我对面,我如同今天才认识他似的久久地审视着他。这种审视掺杂着什么意思只有我自己知道。“哎哟”我自言自语地说:“他就在我身边竞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好像我是个瞎子或者是个聋子似的竟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察觉,还和从前一样侍候着他,忙着自己的工作!还在为他洗熨那种聚会时穿过的衣服。也许在那些日子,甚至和那个脏货在一起睡觉时穿过的衣服还要我来给他洗呢!”看到从我脸上显露出的不可饶恕的厌恶、愤懑的表情,以及对他不肯说出事情结果的不满,阿尔斯兰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用颤抖的手指夹起来点上,猛吸起来。我们之间石头般沉重冰块般冰凉地沉默着,我们的言辞如吊着的秤砣……
“这样一来你不就成了那个家的常客了吗?”我说,我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和压抑,强忍着内心涌起的一股冰凉的战栗。
“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 阿尔斯兰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掐灭说:“那天早晨我渴醒了。一睁眼就大吃一惊。哦,我这是在哪?……看到散发着一股霉臭味的屋子,脏兮兮的被褥,赤条条地躺在身边的那个女人,我真是悔不该当初。我的心情是那样的不好。眼前是肌肉皱皱巴巴的一个女人,她染成土黄色的一把干草般无神的头发,苍白的脸上长满雀斑,唇上涂的口红染到了眼圈上,她毫无顾忌地赤条条地躺在那里。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专门靠这一行混饭吃的女人……”阿尔斯兰沉默片刻又说:“我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也不敢正视她。从那以后,她就厚着脸皮说什么亲爱的,再到咱俩睡过的那张床上,那条雪白的床单上睡上一觉吧,真是太无耻了。”不知过了多久,阿尔斯兰又装模作样地继续说:“那天我给了她一点东西,想就此摆脱她,可我错估了她,她动不动就打电话来骚扰我,我还叫她到外面吃了几顿饭,给她说了很多好话,可她一点也不松口。她说我喜欢你,我们要经常来往,还威胁我说我要向你的老婆,向你的单位去告你。后来有几个朋友知道了这些情况,都去好言劝她。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她怎么也不放过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家里的电话号码的,这不今天……”
那天我俩的纠纷没有了结,我也没有立刻离开家。一边是被糟蹋得支离破碎的我的女人的尊严,还有被风吹散的破纸片般受辱的我的爱情,另一边是自己十几年来像鸟儿一样一根一根地衔着树枝垒窝似的倾注了心血和真情建起来的这个家,以及我破腹产生的两个女儿眼看就会沦为孤儿的命运。当然现在还没离开这个家,每晚孩子睡了,与阿尔斯兰独处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会想到这些事,会哭,会发泄。虽然白天若无其事地去上班,可因这些心病而折磨着自己。在这些日子里家不像个家。处乱成一团,柜子上落满灰尘,厨房也杯盘狼藉。男人虽说可以做顿饭,但料理厨房还不能得心应手,不像女人那样把厨房拾掇得有条有理。以前也是他若做了一顿饭,晚上我就得到厨房里收拾半天。可现在我没心思做这些事儿。我想我那么干净、那么勤快、那么贤惠,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十几年来我从没认为我也和他一样在上班,我从没让他穿过衣领上带污点的衣服,没为他少做过一顿饭,一直把他伺候到今天,结果我得到了什么?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什么也不想做,夜晚以泪洗面,心好像被虫子咬着似的难受,就在这样的心境下不知什么时候才睡去。早晨一睁开眼那件可怕的事情便猛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愈想愈解不开这个疙瘩。阿尔斯兰起床后叫孩子们吃过饭送她们上学后,在他刮完了胡须,换好了衣服,等着吃饭时我还沉浸在没头没尾的胡思乱想之中昏睡,等到离上班时间半个小时才从床上爬起来,凑合着擦把脸,也顾不上吃早餐便匆匆去上班。虽说自己还没有察觉,可很快便消瘦下来。我们单位的女人和领导们都以羡慕的目光看着我,诧异地说:“你是怎么减肥的呀?别这样,把你的秘方告诉我们,让我们共同分享你的减肥成果呀”。我以前上街买自己喜欢的衣服时,总是拿起来试一试,售货员一看我的身材便说“没你穿的号码。”听她们这么一说,我就感到很不好意思,便下决心从明天开始减肥。为了减肥不敢多吃饭,为了减肥不吃晚饭,每当这时,阿尔斯兰便冲着我说:“减什么肥呀,你也不算很胖,女人到了这个年龄不胖点皱皱巴巴的不行。”那时费了好大的劲没能达到的目的现在很快便实现了。
我知道,阿尔斯兰的心里也不好受。也不像以前那样和朋友们来往了,想和我说什么时却如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似的谨慎小心,不敢正视我一眼。他在我跟前总是长吁短叹,左顾右盼。有时钻进厨房里长时间地抽烟。这时候我的心更加难受,有时候我对他也产生怜悯之心。也想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把我的头贴在他宽阔的胸脯上美滋滋地睡上一觉。可每当这时我便想起那个黄发女人,在那臭气熏天的房间里,捂着脏兮兮的被褥,抱着那个女人睡在一起的阿尔斯兰便浮现在我的眼前,便把我对他的爱变成了对他的恨。
一天夜里又这样似睡非睡地躺着时,忽然阿尔斯兰的胳膊从我肩头上伸过来想搂抱我,我便如同发现毒蛇咬我似的猛然坐了起来,并忿忿地吼道:“赶快收起你那脏手!”从他眼里射出的痛苦的光如利剑般直刺我的心。我的心里一种近似悔恨的感觉开始抬头,我的目光旋即躲开了他的眼睛,重又钻进我的被窝,转过身背朝他裹紧被子睡了,我的心里如撒进了盐似的难受。不知过了多久,阿尔斯兰爬起来到客厅里去了,我猜想他直到天亮都没合眼地吸烟,我也眼睁睁地等到大天亮。
日子就这样过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越想忘掉它,它却如同魔影似的死死地缠着我。有时想“与其这样过,不如离婚算了。”可是阿尔斯兰的央求,女儿们的眼泪,又使我下不了决心。你说离不了就好好过吧,这日子还会和往常一样吗,我想有过这样遭遇的女人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呀?其他人虽然整日里笑嬉嬉地混着,但心里有什么痛楚谁知道呢?多少次就这样自我安慰着。每天一进门,心里想着今天我不再和阿尔斯兰闹别扭,可还是在一种无名的力量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以某个借口发脾气,哭闹,不想吃饭,生闷气,这样对他对孩子对自己都是痛苦。
一天晚上,阿尔斯兰突然说:“我们离婚吧,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拿自己的衣服走,孩子们的生活费我给。”听了这话我瞠目结舌,头上如同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前发黑。这样的话虽然我也常说,但我绝没想到会从阿尔斯兰的嘴里说出来。旋即从我心里激起一股怒气,在脑子里打转。我一返常态地撕破脸皮,暴跳如雷地吼叫:“我不离,我为什么要离?坏事都让你做尽了,还提出离婚,你想先发制人吗?你想把这个家和两个孩子都扔给我你好一个人出去寻欢作乐吗?”
“那你让我咋办?”自从出那事以来阿尔斯兰第一次对我大吼大叫。“我什么事都对你说了,我把好话都对你说尽了,我想尽最大的努力洗尽罪过,在你面前,在孩子面前我已无地自容了,你说,我不离开这个家咋办?”
他就这样说着,我却措手不及,仿佛今天才见到他似的目瞪口呆。不知真的是这样还是我这样认为,反正他声音颤抖,眼里含着泪水。自从那个周六以来我头一次仔细看他的脸,他已瘦了许多,脸也黑了,眼睛深陷了下去。
阿尔斯兰在等着我的回答,我知道,他决心已定,他现在在等着我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一句话,我如果说同意,他明天就会离开这个家。难道这样所有仇恨、痛苦、眼泪和伤痕就会一次性了结么?难道我会安下心来,带着两个女儿像以前那样顺心如意地生活么?当然不行,至少生活不会平平静静。因为心灵的创伤、倾心爱过的、把自己终身托付给他的这个人所留下的这种创伤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大,而不会愈合。再说,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儿沦为孤儿么?这对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痛苦。倘若不离呢?我们的生活还会和从前一样么?这个破碎的碗还会完好如初吗?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中我不知该怎样做出回答。最后我说:“应该说这事的决定权不在你而在我吧?等我好好想一想,决定了再给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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