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地之血(续)

作者: 张天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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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7-01
来源: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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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他们父女告别,粒粒坐公交车回家。母亲提前到公交站等她,两人一起走回去。她永远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像一张恬静松弛的脸,又像一个神秘仙境的入口,浑圆,晶莹,悬挂在路尽头的正上方,仿佛她们并不是走向家门,而是要走进那个叫月亮的入口里去。母亲握着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里,十个手指缠绕得紧紧的。qqq新疆文学网

至于继父杨器,她知道自己感激他,绝不讨厌他,当然不会恨他,但也不可能喜欢他、爱他。他和粒粒都没像志在弄哭观众的影视剧里那样——继父挖空心思给继女买礼物,揣摩她的喜好,揍她的负心男友给她出气,继女则懂事体贴地帮继父搭配领带,学做他爱吃的菜,给他出谋划策如何讨好母亲。中间当然闹过大矛盾,女儿定然要负气吼一句“你不是我爸爸”,但最后终将在暴雨或大雪中彼此找到,女儿发自内心地哭喊一声“爸爸”,两人亲密无间地紧紧拥抱,赶来的母亲在后面几米处露出含泪的欣慰微笑……啊,天哪,那太累人了。qqq新疆文学网

也许他们早十年、十五年成为父女,情况会大不一样,那时她还是她母亲心头的要紧人物,她的不悦是算数的,而且他们不得不朝夕相处,杨器想要搭建过得下去的家庭关系,必须花心思莳育真正的融洽和接纳。如今他衰老疲惫,生命的热力所剩不多,得省着点用,耗费在取悦继女上不太划算。而粒粒也早就习惯放弃“父亲”所能提供的东西。就像没必要给断臂维纳斯塑造手臂,有些空缺,留着比补上好。qqq新疆文学网

不在一起生活,怎么都好办。在有限的共处中保持和颜悦色并不难,其余时间只要不打扰对方生活就够了。也许未来会有一些事,一些瞬间,让她跟他的距离拉近一些……但那种前景对他们都并无吸引力。qqq新疆文学网

杨器与母亲结婚前夕,粒粒从外地赶回来一次,陪他们去完成婚前财产公证。从公证处大楼出来,三个人在路边不由自主地站住,互相打量,各自露出含有感慨、憧憬、羞涩、如释重负等意味的微笑。qqq新疆文学网

他们没办婚礼,只是请来双方尚健在的父母一起吃了顿饭。粒粒和杨器的儿子都没出席。粒粒的姥爷已经去世,但杨器的前岳父岳母都到场了,其中一人眼眶发红地说,我这女婿可是打着灯笼难找,可怜我女儿走得早,没福气跟他走到头,嫦娥呀,便宜你喽!qqq新疆文学网

后来母亲把他们到三亚旅行结婚的照片发过来。粒粒用手机一张张翻完,给母亲回电话。聊东聊西,差不多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她问:妈,你爱杨叔吗?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哭着求母亲离婚的年纪——那年她八岁。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少年夫妻老来伴,到这个岁数,就是搭伙过日子,能过得和和睦睦已经是好运气了,提什么爱不爱的?qqq新疆文学网

那,他身上哪点让你决定跟他在一起?qqq新疆文学网

这倒真有。跟你讲啊粒粒,我第二次和他出去看电影,看了一部美国片。片子演到一个地方,里面的两人说了句话,那话挺平常的,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就笑了,听到旁边杨器也在笑。那句话,全影院的人都没笑,只有我跟他同时笑了出来。那时我就觉得,以后跟他过日子应该过得下去,起码,我们能笑到一起。也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qqq新疆文学网

粒粒说,妈,你想得对,非常非常对。你呀,总算聪明了一回。qqq新疆文学网

半夜,粒粒从一个身陷沼泽的梦里醒过来。从梦境里跨进现实那恍惚的一刻,身体仿佛仍被吸在黏腻的一摊泥浆里。黑暗里她伸手到身下摸了摸,手指摸到了真实的湿渍。qqq新疆文学网

人的泥潭通常就是自己。她保持原状不动,伸开四肢,以自暴自弃的怠惰躺了一小会儿,直到又一股热流涌出来。墙上的钟表指针是夜光的,钟面背景印着一首楷体唐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猜也猜得到是母亲选的。这时是凌晨四点半。qqq新疆文学网

她把毯子掀到远远的床缘,以双手双脚支撑,架起臀部,再侧翻过去,跪伏在床上。床单像是中了一弹,洇开一圈蒲团大小的殷红。她从这张欧式大床上跳下来,把贴身睡单、床单、床罩、褥子一层层掀开,像是一层层打开俄罗斯套娃,血的影响力越来越小,犹如套娃的面目表情越来越模糊不清。在倒数第二层褥子上,被各类布料经纬拦截的血终于停下来。数一数,一共五条单子要洗,对女性来说,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了。qqq新疆文学网

粒粒的初潮发生在初二春天的一堂体育课上。她觉得肚子疼,举手向老师请假去厕所。另一个女孩举手说也要去。她们走进操场一角的厕所,一人跨上一个坑位脱裤子。她脱下裤子,见到内裤上布满了赭色的斑斑点点,愣住了。旁边那个女孩说,你拉肚子了?她烦闷地回了一句,不是!你不懂。她早在书里得知这项女性身体的必然发展,并不意外,只是心疼那条新内裤,雪白底子印连叶红玫瑰的图案,放了好久,舍不得穿。但懊恼沮丧之余亦有兴奋。傍晚回家,她把母亲从厨房拉到卧室,关门,弯腰把校服裤子推到膝弯给她看。母亲“哦”了一声,随即说,脱下来吧,我给你搓了,你自己也洗洗。她向左转身要去木头盆架上拿搪瓷盆,转到一半又缩手,转身到右边,要先开小衣柜,拿更换的衣服,她的双手抬在身前轻轻点动,做着种种无意义的抓取东西的动作。粒粒光着两腿,等着她,母亲的无措反而让她轻松了,她笑道,妈,你慌什么呀?qqq新疆文学网

她母亲也笑了,终于从行为失序里恢复过来,先兑了盆温水放在地上,粒粒骑着水盆清洗的时候,她走到她衣柜前,打开柜门,拉出柜子中间的抽屉,取出一袋包装成长方体的卫生巾,说,这包够你这次用了。粒粒跪在床上,内裤提到半路,母亲挨着她的大腿坐下,一手前一手后,把卫生巾平铺,贴到裤底,又把它整个抓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握成水槽似的凹坑状,确保双方粘合妥帖,说,以后都这样自己弄,记住检查一下粘没粘牢。qqq新疆文学网

——在后来的年月中,每次她俯身给自己布置卫生巾,末了都会像母亲一样,握一下,每次眼前都会浮起那瘦白的手,手背上青玉似的筋,春日黄昏的小房间。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去把秽水倒了。她又说,可惜那条内裤,你过年时给我买的,才第一次穿。母亲说,没事,我看看能不能给洗掉。但她仍怏怏不乐。母亲说,咱们妇女这事啊,就像故意欺负人,爱搞恶作剧似的,往往哪天你穿了最贵的新裙子,最爱的白裤子,嘿,偏偏那天来啦,准极了,我们好几个女同事都是,早晨穿着新裤子俏生生来上班,到处显摆一圈,结果干着干着活儿,后面就洇出来了……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又说,我第一次来这个,心里反倒高兴得很。qqq新疆文学网

她问,为什么?qqq新疆文学网

因为我姑姑家那边的亲戚里,有个堂姐是天生“石女”,从小没有月经,长大了也不能生孩子。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流血,松一口气,跟自己说,这下好了,我不是石女,我将来是能生小孩的。我从小喜欢小孩,尤其是小女孩,从小就盼着自己生一个。qqq新疆文学网

那么,你从小就在盼着我来当你女儿啦?qqq新疆文学网

是的。她们相视一笑,都感到对世界别无所求。qqq新疆文学网

此后每月她们的交流里多了这一项,记住彼此的日期,给予对方不太必要的叮嘱和关怀,比如别用冷水洗手洗脸,睡前沏杯红糖水端过去,腹痛时灌上热水袋,让她平躺放在小腹上。每个月,母亲察看她泌出的血的颜色,说,嗯,血色很浓,很好,身体没问题。饭桌上母亲会问,我说这星期有什么事落下了,你那个晚了两天吧?她说,昨天上体育课,我看还没来,就没请假,结果课上测验了八百米跑,跑完觉得肚子坠着疼。母亲说,那是累着了,以后要早跟我说,待会儿我煮个当归蛋给你吃,活血。她们聊这些时,粒粒父亲会专注地盯着电视机或报纸,装作没听见,不置一词,这话题是已成年女儿的身体的虚拟延伸,一种禁忌,出于尊重和自尊,他不能让自己的言谈触碰到它。qqq新疆文学网

有时粒粒会利用这一点。父亲和母亲起争执后,各自青着脸,一人驼背坐着,手撑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另一人手上动作摔摔打打,替代语言表达愤怒和震慑。她会故意以这个话题打破平静,忽然若无其事地跟母亲谈起最近一次经期的变化,新的胀痛感,长于预期的天数,等等。母亲不会拒绝,她会喘一口气,捋平跳过发际线的头发,换一副心平气和的调门轻声回答她的疑问。她们总能越来越顺畅地聊下去,有时聊这个,有时聊别的,齐心协力地铸造一种多数派的轻蔑态度,直到整间屋子充满柔和的、令格格不入者难受的气氛,直到父亲起身推门离开。就像持续不断地揉眼睛,揉出眼中沙粒,就像浪头坚决地把某些它不愿容纳的东西推到海岸上去。qqq新疆文学网

血,神异的血。血是红色印章,是细细红线。上天用红线一样的血把她捆扎成礼物,送到她母亲怀中。即使丈夫暴戾无能,令人痛苦,只要想到这件礼物,母亲就不去责怪命运。qqq新疆文学网

她曾那么喜欢这件伴随痛楚的秘密,它只属于她和母亲,世界上所有别人都无法参与,无法分享。她当初就乘着这样的红色潮水从肉体的罅隙中滑进世界,从母亲的盼望里跨入现实。某种程度上,我们活在与亲爱的人共享的部分里。那儿有一种光,让你认清所有最深处的东西,并滋养真正的快乐。qqq新疆文学网

十五岁她上寄宿高中,开学那天母亲送她去搭校车,叹道,以后回家就是客了——这话她得要十年后才能明白。她在学校里受到嘲讽、排挤,过得非常不顺,拼尽全力想在傲慢、矫揉的女生群体里谋得一个席位,建立一个不卑不亢的印象,就在那过程中她不知不觉把自己与旧生活撕开了。同宿舍的密友们分享经期及其他琐碎杂事,她独来独往,没有密友,不过课上忽然来潮,向同学借卫生巾总还是借得到。母亲给她做了个一步裙式样的棉垫,那几个夜里裹在腰胯处,腰间有扣子,再加系带,怎么翻身也不会脱落。住校三年间她一次都没染红过床单。qqq新疆文学网

那块玫瑰花图样的棉垫子,她一直带到离家乡二十小时火车车程的大学里。qqq新疆文学网

直到读研究生时她和母亲仍近乎无所不谈,只是逐渐不再聊它。偶尔两人打电话时,她告诉母亲今晚没去自习教室,因痛经在宿舍躺着,母亲问一句,血多不多?颜色浓不浓?得到肯定的答复辄表示放心。qqq新疆文学网

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跟她说昨天跟几个小学女同学聚会吃饭,谈起了更年期和停经。她说,原来那几个人都已经停经,有个人停了七八年,还不到四十岁就一点也没了。我还一直有呢,没断。qqq新疆文学网

粒粒说,对,你身体一向比同龄人都好。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用近乎撒娇的愉悦声音说,嗯,我觉得也是。说来奇怪啊,被这事累赘一辈子,年轻时真觉得每月没这腰疼肚子疼的几天多好,现在又觉得——虽然麻烦,可要是真没了,不就不太像个女人了吗?qqq新疆文学网

粒粒说,你不用担心这个,你是整条街最漂亮的女人,华北路赛西施。哎,没停经就是还有生育能力,你想不想再生个女儿陪你?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说,我也想啊,问题是跟谁生呢?等你回来,帮妈去公园举牌子征婚好不好?这是她和粒粒父亲离婚后两人常开的玩笑。qqq新疆文学网

每次粒粒回家过寒暑假,一旦发现异样,会直接到衣柜抽屉里找母亲的卫生巾来应急,再换衣服出门去买自己合用的加长型。母亲用的型号越来越薄,越来越短小,她心知原因,再没跟母亲谈起。qqq新疆文学网

在这个凌晨三点半,她把一件衬衣系在腰间作为遮挡,悄悄推门出屋,才想起那个老衣柜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新家里母亲把卫生巾储蓄在哪。客厅里萦绕着隐隐鱼腥味,冰箱、饭桌、餐椅等物品像是在黑夜里背过身去、闭目不看的人,几小时前她在此处做的取悦他人的努力宛如不曾存在,不曾奏效过。qqq新疆文学网

她没法这样出门去买卫生巾,也没法靠抽纸盒里的薄纸巾撑到天亮,只能去敲另一间卧室的门。手指蜷曲起来,指节叩到门板上传出第一声,就像遥控器按亮电视一样,她眼前再次浮起那种画面:一蓬银丝像道人的拂尘似的乱纷纷散在枕头上,母亲的鼻尖搁在极近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令几根白发飘飞起来……前几声迟缓而微弱,没得到反应,她不得不攥起拳,用拳头上突出的骨头尖砸门。终于门里传出了惺忪的一声,粒粒?是继父的声音。qqq新疆文学网

她说,杨叔,我找我妈有点事。妈?你来一下。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的声音不够积极地跟上来,好,等等。qqq新疆文学网

她退到小卧室里,关上门,叉开腿察看,双腿间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巾已经快被血穿透了。她把那一团带血的棉纸抽出来,再抽出些纸叠好填下去。门开了,母亲在身后问,怎么了?qqq新疆文学网

她不敢认真打量这个刚从她中学老师床上爬起来的女人。王嫦娥穿着成套米杏色丝绸睡衣,衣服下摆扎在裤腰里。粒粒的母亲岂是穿睡衣的人?那么多次她半夜悄悄溜进父母的房间,从熟知的一侧钻进被窝,那里永远有一个滑腻的赤裸的怀抱,每次都像是获得意外惊喜似的搂抱她,让她翻来翻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父亲和他带口臭的鼾声,都被母亲的身躯挡在远远的另一头。黑暗中,她恣意抚摸母亲的身体,那种微微松弛、带有不薄不厚脂肪层的皮肤的滑嫩触感,还有香气,令人只想把鼻尖紧紧贴上去嗅了再嗅,直至融化其中。没有比那更美的印象了。天长日久后这些回忆在与变质的现实的对比中,让人感到困扰、难以置信、如梦如幻……进来的不是母亲,是杨太太。qqq新疆文学网

杨太太新镶了上排假牙,半夜起床没来得及戴,左边嘴唇上沿有一块轻微塌陷,眼皮略肿,像不适应光线似的眯成缝,嘴唇苍白干燥,小声问,怎么回事?qqq新疆文学网

有一瞬间她只想投入那个怀抱,但她知道那里的干瘪和骨头的触感只会刺痛她。她站着不动,说,妈,我月经提前来了,你的卫生巾呢?借我用一块。qqq新疆文学网

母亲犹豫一下。我记得放在我那屋柜子里了,我去找一找。你等着我。qqq新疆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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